第二十八章 門裏的母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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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站在門外,雨水順着她的發梢滴落下來。
她沒有看其他人,只看着許知遙。
許知遙也沒有動。
工作室裏很安靜,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,一下一下經過表盤。
過了很久,女人才說:“你果然在這裏。”
許知遙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有人給我打了電話。”
“誰?”
女人沒有回答。
她往門內看了一眼,視線在照片牆上停留片刻,最後落到那張停電時拍下的照片上。
“這是他的地方?”
白導從桌邊站起來。
“以前是。”
女人看向他,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很難看。
“你還在。”
“我還在。”
“你們都還在。”
她的目光掃過林恩、柚子、秋水和小栗,像在确認某個多年以前沒有完成的名單。
小栗不自在地把手從相機上移開。
許知遙問:“你認識他們?”
“認識。”
“你來過這裏?”
“來過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你父親離開之前。”
許知遙的手指用力握住門把。
“你為什麽從來沒有告訴我?”
女人抿緊嘴唇。
“因為你那時候太小。”
“我現在不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。”
女人沒有進來。
許知遙也沒有讓開。
門就停在兩個人之間,像一道并不厚重,卻足以将十二年分成兩邊的界線。
林恩看見系統的提示仍然懸在視野邊緣。
【是否進入家庭記憶排演?】
他擡手關閉了界面。
這不是他們可以替許知遙進入的故事。
至少現在不是。
“你叫什麽?”小栗忽然問。
女人看向他。
“周岚。”
小栗點點頭。
“那你要不要進來?外面一直在下雨。”
周岚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太直接,反而讓她無法立刻拒絕。
許知遙仍然站在門邊。
她沒有說“進來”,也沒有說“離開”。
最後,周岚擡起腳,走過門檻。
門鈴在她身後輕輕響了一聲。
門關上了。
這一次,沒有人站在門外。
周岚坐在窗邊,手裏的帆布包始終沒有放下。
柚子端來一杯熱水,她接過,卻沒有喝。
許知遙坐在她對面,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桌子。
桌上放着那封沒有打開的信、銅色鑰匙,以及白導從南站帶回來的信紙。
沒有人主動提起沈硯。
但他已經在房間裏了。
在舊照片裏,在沒有寄出的信裏,在白導沉默多年的眼神裏,也在許知遙一直不敢确認的記憶裏。
周岚望着桌面。
“你們找到那扇門了?”
“門已經不在了。”林恩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過那裏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你一直在跟着我們?”
“不是。”周岚搖頭,“我去了舊址。”
許知遙擡起頭。
“你也去了?”
“我想看看那裏現在是什麽樣子。”
“那裏有什麽?”
“什麽都沒有。”
周岚的手指在杯壁上緩慢移動。
“所以我才來這裏。”
許知遙看着她。
“你來找什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你會問這個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提前想好答案?”
周岚擡起眼睛。
“因為我想說真的。”
許知遙沒有出聲。
雨水打在窗玻璃上,留下細碎的聲響。
周岚打開帆布包,從裏面拿出一本很薄的相冊。
相冊封面是深藍色,邊緣已經磨白。
她沒有把相冊遞給許知遙,而是放在桌上,将第一頁慢慢翻開。
第一張照片裏,沈硯站在舊工作室門前,手裏拿着一只紙杯,眉眼被陽光照得很清楚。
那時的他比照片裏的印象年輕很多。
也比林恩想象中更像一個會笑的人。
照片旁邊寫着日期。
【2008年4月17日。第一次挂上門牌。】
第二張照片裏,白導站在門梯上,手裏拿着一塊還沒有刷完漆的木牌。
第三張照片裏,工作室剛剛裝好燈,幾個人擠在門口,誰也沒有看鏡頭。
小栗看得很認真。
“那時候就有這麽多人嗎?”
白導說:“比現在多。”
“他們都去哪兒了?”
“去了各自該去的地方。”
“都還活着嗎?”
白導沒有回答。
小栗立刻意識到自己問錯了問題,低下頭。
周岚翻到最後幾頁。
照片變少了。
有一張是沈硯獨自坐在工作室窗邊,窗外正在下雨。
照片背面寫着:
【知遙今天第一次按門鈴。她沒有哭。】
許知遙看見這句話時,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這是哪一天?”
“你七歲那年。”周岚說。
“你也在?”
“在。”
“你為什麽沒有開門?”
周岚的臉色瞬間失去血色。
“那天是我讓你去找他的。”
許知遙看着她。
“為什麽?”
周岚合上相冊。
“因為我們吵架了。”
“你和他?”
“嗯。”
“吵什麽?”
“很多事。”
“關于我嗎?”
“有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周岚的手指緊緊壓着相冊邊緣。
“關于要不要帶你離開這座城市。”
工作室裏的空氣仿佛沉了下來。
許知遙沒有眨眼。
“你們要帶我去哪兒?”
“北方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你父親覺得,離開這裏,你就不會再被卷進他的事情裏。”
“他的什麽事情?”
“我那時不懂。”
“現在懂了嗎?”
周岚看向白導。
白導說:“沈硯在調查一批失蹤的檔案。”
許知遙皺眉。
“什麽檔案?”
“不是普通文件。”
白導走到照片牆旁邊,取下那張最早的舊照片。
照片背面沒有文字,只有一串編號。
“十二年前,工作室接到過一項委托。”他說,“委托人希望我們尋找一批被删除的影像記錄。”
“和我父親有什麽關系?”
“他發現那些影像記錄與幾個人的失蹤有關。”
“所以他才離開?”
“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麽。”白導說,“是因為他決定把所有記錄都交出去。”
林恩看向他。
“交給誰?”
“當時負責調查的人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那個人死了。”
“沈硯也死了。”柚子說。
白導點頭。
“所以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結束了。”
許知遙看着桌上的信。
“那些記錄還在嗎?”
“可能在。”
“在哪裏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許知遙忽然笑了一聲。
笑意很輕,也很冷。
“你們每個人都知道一點,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全部。”
“因為沒有人擁有全部。”白導說。
“那我父親留下這些信,是為了讓我繼續找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留下門、照片、錄音機和鑰匙,難道不是為了讓我找到答案?”
白導沉默。
林恩看着許知遙。
“也可能是為了讓你有機會決定,要不要繼續。”
她轉頭看他。
“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我需要決定?”
“因為沒有人應該替你決定。”
“可我現在只想知道,他為什麽不來找我。”
周岚的聲音很低。
“因為我不讓他來。”
許知遙猛地轉過頭。
周岚終于說出了那句壓了十二年的話。
“那天晚上,是我把你帶走的。”
“你說你和他吵架。”
“我們吵得很厲害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他說要帶你走。我不同意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我以為他會把你帶進危險裏。”
“所以你把我帶到了工作室?”
“我以為你們會見面。”
“你明明知道我按過門鈴。”
周岚閉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在附近?”
“在街對面的車裏。”
許知遙的臉頰微微發抖。
“你看着我按門鈴?”
“我看見了。”
“你為什麽不下車?”
“因為沈硯讓我不要下車。”
“他說什麽?”
周岚的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門上。
“他說,如果你進去了,我們就再也不能把你從這件事裏帶出來。”
“可我根本沒有進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帶你走了。”
“你告訴我他不要我。”
周岚的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是。”
“你告訴我他不肯見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還告訴我,他已經走了。”
“是。”
許知遙站了起來。
椅腳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“你為什麽要騙我?”
周岚沒有躲開她的目光。
“因為我害怕。”
“你害怕什麽?”
“害怕你跟他走。”
“所以你讓我以為他不要我。”
“我以為只要你恨他,就不會再找他。”
“我沒有恨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一直覺得,是我做得不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麽都知道。”許知遙的聲音終于提高了,“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。”
周岚哭着說:“我知道。”
那三個字終于不再是解釋,而變成了承認。
承認她看見過,隐瞞過,也傷害過。
許知遙轉身走向門口。
林恩沒有攔她。
她走到門邊,手指碰到門把,卻沒有立刻打開。
門鈴安靜地待在旁邊。
她問:“他最後去了哪裏?”
白導說:“我們不知道。”
“你們沒有找到屍體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所以你們只是認為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系統界面再次浮現。
【目标狀态存在不确定性。】
【是否将“沈硯”标記為失蹤?】
林恩沒有看完,直接關閉。
許知遙握住鑰匙。
“那我明天要去找他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。”
白導說:“可以。”
“你們會一起去嗎?”
“會。”
“不是為了保護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為了替我找到答案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只是一起去?”
林恩說:“只是一起去。”
許知遙點頭。
她打開門,卻沒有走出去。
周岚站在她身後,輕聲問:“我可以一起去嗎?”
許知遙沒有回頭。
“你可以來。”
周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不能替我說話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能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藏起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我讓你離開,你要離開。”
周岚擦掉眼淚。
“好。”
許知遙這才走出門。
周岚跟在她身後。
兩個人一起走下樓梯,卻沒有并肩。
中間隔着兩三級臺階的距離,像一段還沒有準備好被縮短的時間。
所有人離開後,林恩回到工作室。
門沒有鎖。
他站在照片牆前,發現那張“大家都在”的照片旁邊多了一張新照片。
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。
照片裏是一扇舊門。
白色,帶玻璃,門鈴旁貼着那張紙條。
照片拍攝的角度很低,像一個七歲的孩子站在門外仰頭看它。
照片背面寫着一句話:
【我沒有遲到。】
字跡不是沈硯的。
也不是周岚的。
林恩認出了它。
那是許知遙的字。
他把照片貼到門旁邊。
系統在照片落牆的瞬間再次出現。
【關系節點更新。】
【許知遙:從等待者轉為選擇者。】
【沈硯:狀态未确認。】
【任務繼續。】
林恩看着最後一行字,輕聲說:“繼續就繼續。”
門外的樓梯間沒有人。
可門鈴忽然響了一聲。
林恩回頭。
門邊的暗格自己打開了。
裏面原本放着的那封信已經不見,只剩下一張新的紙條。
【明天不要帶相機。】
林恩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。
随後,他拿起相機,取出存儲卡,把相機放在桌上。
明天他們要去一個沒有門的地方。
也許會找到沈硯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。
也許什麽都找不到。
但這一次,他不會用鏡頭替別人保存答案。
有些路,需要親自走完。
有些人,需要親口問。
而有些門,即使已經不存在,也仍然會要求站在門外的人,先承認自己從未遲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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